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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沿转载 | 计海庆:人类增强技术——促成人与技术的深度融合

2022-04-26 07:55 https://mp.weixin.qq.com/s/CddQhoGkgHL3S-7mUAEppQ 计海庆

摘要: 脑机接口、神经增强药物、基因编辑……这些“人类增强技术”近年来备受学界和社会关注,也引发了诸多争议。计海庆的新作《增强、人性与“后人类”未来——关于人类增强的哲学探索》尝试从伦理学和哲学层面对此类技术进行探讨,认为应该超越“超人类主义”和“生物保守主义”的二元对立,重新在人和技术产品相互定义和相互建构的“后人类”观点中,敞开但审慎地应对人类增强的挑战,并充分认识到人类物种存在形态正在发生转变的未来图景。

脑机接口、神经增强药物、基因编辑……这些“人类增强技术”近年来备受学界和社会关注,也引发了诸多争议。计海庆的新作《增强、人性与“后人类”未来——关于人类增强的哲学探索》尝试从伦理学和哲学层面对此类技术进行探讨,认为应该超越“超人类主义”和“生物保守主义”的二元对立,重新在人和技术产品相互定义和相互建构的“后人类”观点中,敞开但审慎地应对人类增强的挑战,并充分认识到人类物种存在形态正在发生转变的未来图景。


本文为此书导论部分节选,于2022年4月20日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斯文在线,原文标题为“计海庆 | 人类增强技术:促成人与技术的深度融合”,原始链接:

https://mp.weixin.qq.com/s/uZ_BEvZRu7JBnT27RJsBxg

作者简介:计海庆,1976年生,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起初攻读理工,后转向哲学,致力于在人文反思的语境中理解现代科技。主要研究领域为技术哲学、技术伦理、机器人、人工智能和人类增强的伦理问题。

问:人类增强技术到底指什么呢?

答:用现代科学技术,克服和超越人类与生俱来的生物属性和身体功能限制,这类技术就叫人类增强技术。

问:哦……,那么像斧头、锤子、望远镜、显微镜、计算机、汽车、飞机、潜艇这样的技术产品,不也是克服了人类在力量、速度、感官、推理、适应能力、活动范围等方面的先天局限吗?不也是人类增强技术?

答:你举出的那些技术,都是被人使用的工具,拿起来就用,用完了就放下;人们用工具为的是改造外部世界。人类增强技术和这些可不太一样。脑机接口技术、人体植入芯片、人工器官、神经增强药物、基因增强技术等,如果这些都得以实现,它们将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人类增强技术是要把人体与技术结合。人们利用增强技术,为的是改造自己的身体。人类增强技术可是要把人和技术深度融合、整合在一起!

……

上述对话是一个杜撰,模拟的是某“技术小白”初次面对人类增强技术时的发问。回答者是谁,并不重要,可以是正在写作的笔者,也可以是增强技术现在和将来的用户们,或是任何对人类增强技术抱有兴趣的人。这段对话并没有结束,就像人类增强技术正在引发的各种问题,只有跟帖,而没有定论。


一、人类增强技术走进现实

还是让我们从身边的现实开始,看看究竟有哪些人类增强技术正在步入社会、走进生活。

1、脑机接口技术

2020年8月,由特斯拉公司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投资的“神经连接(Neuralink)”公司发布了一款最新的脑机接口芯片,功能是通过集成在内的电极实时搜集、并无线发送大脑神经电信号。马斯克在发布会上宣称,“神经连接”已经获得了美国FDA(食品药品监督局)的授权,利用脑机接口技术开发医疗用植入设备,为瘫痪、抑郁、失忆等脑部或脊髓受损的病人提供医疗解决方案。

深耕脑机接口研发的企业家都知道,脑机接口技术虽然有着广阔的应用场景和未来市场,但是技术的准入门槛却极高,表现为设备易用性、数据准确性和隐私保护三大难点。通常收集脑电波信号的设备有内置、外接两种作用方式。在头皮上涂抹导电膏、连接电极和导线的是外接法,往往在实验室中使用,现实生活中的实际可操作性较低。很难想象,一个满头电极和电线的家伙该如何开展社交活动,保持正常的生活方式都不容易。内置的方法则是通过植入芯片解决。虽然受试者可以做到在外观上与常人无异,但如何实现植入却是个难题。毕竟接口芯片不是手机,买来就能用,而是要切开头皮装进身体。这就是植入芯片的易用性难题。对此,马斯克的解决方案强调了两点。一是可逆式植入,即只要用户愿意,脑机芯片随时可以取出,恢复正常状态。另外,更重要的是和植入芯片一起发布的还有一台植入设备,一台手术机器人。这一设备的引入使得整个植入过程仅需一个小时,大大降低了技术的使用门槛。

脑机接口芯片的另一难点是大脑神经电信号的解码,即脑电信息的准确理解。科学家对肢体运动、情绪涨落和具体脑区间的关系,已有了初步的掌握,但是要把日常生活中的人类活动还原到一张大脑神经放电地图,这需要大量的、基于不同人群的脑电数据积累和分析,是一项大数据工程。但哪儿来那么多数据呢?马斯克的解决方案是市场化。先把产品做出来,提高易用性,扩展出市场,然后通过市场培育和用户深度使用来解决脑电数据的收集、分析和整理,以此促成脑电信号的准确释读,不断完善产品的软件算法。

脑机接口芯片应用的最大挑战便是:隐私保护。试想,有一颗芯片在大脑中时时刻刻搜集自己的脑电波并向外发送,用户哪还有隐私可言。未来脑机接口时代中,个人和公司、个人和社会的边界又该设定在哪里呢?对此,许多人望而却步,而马斯克对这一问题的解决则是绕开难题。发布会上,他不断强调这是一款用户可逆的产品,即只要用户愿意就可以在手机app上关闭芯片功能。用户的自主权是可以得到保证的。其次,马斯克的市场化方案紧紧抓住的是治疗这个主题。因为隐私保护对于那些急需减缓病痛的用户来说,并非其首要考虑。因此,这块脑机芯片的目标用户群体是瘫痪、抑郁、失忆等神经功能紊乱的患者。由此,马斯克通过FDA赋予这款芯片的治疗设备的定位便显得尤其重要了。特殊用户群体的医疗需求,可绕开隐私保护的伦理挑战,这是“神经连接”公司现阶段市场化的核心策略。虽然,这款只具有初步脑机联接功能的芯片,扮演的还只是“试水者”的角色,但明眼人却不难发现其蕴含着重要的意义,即一个面向未来的概念,落实到了一款可以购买到的产品之上,脑机接口已开始步入了人们的现实生活。

脑机接口技术对于增强人类能力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新的、更高效的人机交互可能,使得人对各类机器、各类电子设备的控制和信息交流更加方便和直接,不需要再用感官和身体接触的方式实现人机交互,而是直接用意念控制。不难想象,当司机可以用意念操控汽车、当研发人员可以无操作搜索数据、当语言学习变为软件下载那样便捷,当人类和技术深度融合得以实现,那么人类所拥有的能力形态也将是现在的我们所无法想象的。质言之,脑机接口技术就是把人与机器整合得更加紧密,更加融为一体。

2、神经增强药物

将人类与各种电子设备相互整合、并实现深度融合,这是脑机接口技术的最终目标。我们将之称为物理的和身体层面的人与技术的融合。接下来,要介绍的是另一类增强技术——神经增强药物。神经增强药物通过在神经生理层面对大脑实施干预,来实现注意力、记忆、决策和创造性等认知能力的提高;显然这一做法是把人的认知、情绪等精神能力作为可以改变和改造的技术人工物来处理,力图在细胞和有机体运作的内在机制上实现人与技术的融合。

2011年上映的电影《永无止境》(Limitless),生动地描述了神经药物增强给普通人造成的命运改变及伴随而来的困扰。埃迪曾经是一位才思敏捷的作家,如今却江郎才尽。这时,一位老朋友向他介绍了一款极具革命意义的新药NZT,服用后埃迪发现他的大脑潜能被激发了出来,每一个神经元都获得了重生,他能够瞬间回忆起他所读过、看过或听过的任何事情,只用一天时间就能学会一门语言,多么复杂的方程式都难不倒他,写作更是小菜一碟,他的作品令他成了最畅销的作家,埃迪的生活被彻底地改变了。但相应的代价也是沉重的,埃迪的生活已离不开了NZT,而掌控NZT贩卖网络的黑社会更是让他无处可逃、身不由己。

虽然影评人将《永无止境》作为一部科幻电影,但我们更愿意把它作为一部现实题材作品,因为服用神经增强药物近年来已经成为某些西方国家中颇受关注的社会现象了。2008年,一篇刊于著名的《自然》杂志上的文章指出,在美国高校中大约有7%的学生曾尝试用精神性处方药来提高自己的学习状态,并认为服药有助于在考试中获得高分;有25%的学生在过去一年中曾使用过这类药物,比如阿得拉尔(Adderall)、利他林(Ritalin)、百优解(Prozac)等。通常这些药物在处方中针对的是抑郁症、老年健忘症等,属于中枢神经兴奋剂,但服药的学生本身并不具有上述病症,他们纯粹是寄望于药物在健康人群中发挥其“副作用”,即保持精神亢奋消除睡意、增强和延长记忆能力、或长时间维持注意力高度集中等。

上述文章也指出,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这类处方药的标示外使用(off-label use)已经成了某些社会群体的亚文化,并呈现绵延之势。其中有着“聪明药(nootropics)”之称的莫达非尼(modafinil)的出现更是助推了这一势头,它在认知方面的提升效力比其它药物更为明显和持久,副作用也更小。在2015年发表的一篇研究综述中,来自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的两位学者在肯定了莫达非尼的“益智”功效外,也指出:莫达非尼对于嗜睡症的临床治疗和对健康人群的认知增强,是两种相互独立的功效。这一耐人寻味的结论意味的是:承认了莫达非尼对健康人群特殊的“益智”功能。因此,莫达非尼算得上是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聪明药”。尽管在大多数国家的药品监管中,莫达非尼属于治疗嗜睡症的处方药,必须拥有合法处方才能买卖,但网络购物的流行把获取这类处方药的门槛大大降低了。

针对上述情况,不少科学家和伦理学家指出,必须认真和严肃地面对健康人服用神经增强药物的现实。以往的药物研究往往重视针对病症的疗效,而在健康人的用药这方面几乎未做深入研究;但鉴于这类中枢神经药物所具有的特殊效果,有必要重视健康人群的药物增强问题,并做深入研究,把可能的负面效应降到最低。

3、基因增强技术

无论是身体层面的脑机接口,还是生理层面的神经增强药物,这两种人类增强技术从操作和效果上看,都具有可逆性,即只要用户觉得有任何不适或是不再需要,那么取出芯片或停止用药的话,还可以回到增强之前的状态。但是接下来要介绍的人类增强技术却不具有这种可逆性,那便是基于基因编辑的人类增强技术。

侵扰人类的多种疾病中,先天遗传性疾病是一种难以根治的疾病,通常只有发病后的症状缓解治疗。这类疾病除了上述地中海贫血症外,还包括艾滋病、囊性纤维化症、亨廷顿舞蹈症等。这些病症的共同原因都是主管某种身体机能的基因片段发生突变导致的。因此,根治这类遗传性疾病的方法便是在基因层面进行修正。随着新一代更为有效的基因编辑技术CRISPR/Cas9、单碱基编辑技术(Base Editor)等的发明,基因编辑层面的治疗可能性正在接近实现。由于基因层面的治疗并不是在疾病已经产生的条件下实施的操作,而是排除了疾病发生的可能条件,因此也可以视为是提升了人体抵御疾病的能力,如同接种疫苗一样属于人体免疫力的增强。

随着2003年人类基因组测序的初步完成,随着基因与体征关系研究的不断深入,相信人体这台机器的设计图纸将被基因科学彻底揭示出来。但获悉这些因果关联只是一个方面,基因编辑技术的进步更是意味着人类掌控基因的能力也将随着知识而同步增长。不难想象,在不远的将来,不仅大部分基因决定的遗传疾病将得到有效的控制,甚至某些生命体征也会在出生前被人为设计和预定。现代基因工程的研究中,也找到了决定人体体征的特定基因或基因组合。头发的颜色和曲直、身高、身材比例、面部特征等,都受基因的影响。更有甚者,随着“性格基因”、“智商基因”等的被发现,性格和智商等更为复杂的身体特性也可能在将来被技术进行深度改造。人类物种将可能摆脱自然进化的宿命,转而成为经由自己设计而成的某种产品。


二、人类增强技术意味着什么

在肢体层面,把人和机械电子设备进行整合;在生理和神经层面,把人作为药物调节和控制的对象;在遗传物质层面,把人类基因作为生物设计的产品;与这些人类增强技术相关联的所有科技成果及其应用,勾勒出的是一幅人和技术深度整合、乃至相互融合的人类未来图景。事实上,在近年来的出版和传媒题材中,人类增强技术已经成为一个热门的讨论话题。对于人类增强技术及其意义,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分享了自己的洞见。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两本奇书,麻省理工大学的物理学家迈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的《生命3.0》,以及以色列新锐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 Harari)的《未来简史》。

1、“生命3.0”

在《生命3.0》中,泰格马克从系统论、信息论和进化论的观点出发,从宏观上提出了所有生命形式的演进三阶段论。在这个理论框架中,旨在重塑自身的人类增强技术的出现,象征的是人类正在从生命的2.0阶段迈入生命3.0阶段。

泰格马克的生命观,是一种广义的信息论生命观。生命的本质在于遗传信息,它是一组自我复制的信息指令。这套信息软件既决定了生命的行为,又决定了其硬件的设计图。这里的硬件指的是生命的物质形式,即通常意义上的身体。生命的发展和演化,总体上表现出的是越来越复杂的趋向,根据复杂程度的不同,或者说,根据生命设计自身的能力,可以将生命分为三个层次,分别是生命1.0、生命2.0和生命3.0。在生命1.0阶段,生命靠进化获得硬件和软件,可称之为生命的生物阶段。生命2.0阶段,生命靠进化获得硬件,但大部分软件是由自己设计的;可称之为生命的文化阶段;生命3.0阶段,生命自己设计硬件和软件,可称之为生命的科技阶段。

生命1.0在其有生之年都无法重新设计自己的硬件和软件:二者皆由自身的DNA决定,只有进化才能带来改变,而进化则需要许多世代才会发生。相比之下,生命2.0则能够重新设计自身软件的一大部分,例如,人类可以学习复杂的新技能,如语言、运动和职业技能,并且能够从根本上更新自己的世界观和目标。具有生命3.0型态的物种,地球上尚不存在,它不仅能最大限度地重新设计自己的软件,还能重新设计自己的硬件,而不用等待许多世代的缓慢进化。

在泰格马克的理论中,现阶段的人类仍属于生命2.0阶段。尽管今天的我们拥有强大的科技,但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所知的所有生命形式都依然受到生物“硬件”——身体的局限。没有人能活100万年,没有人能记住《大英百科》的所有词条,并理解所有已知的科学知识,也没有人能在不依靠航天器的情况下进行星际旅行。所有这些,都需要生命经历一次最终的“升级”,升级成不仅能设计自身软件,还能设计自身硬件的“生命3.0”。换句话说,生命3.0是自己命运的主人,最终能完全脱离自然进化的束缚。

人类增强技术的宗旨,就是在于用现代科学技术,克服和超越人类与生俱来的生物属性和身体功能限制。这其实就可以理解为对身体这个生命硬件的重新设计和定义,按照人的需求和愿望,而不是由自然的和环境的因素来决定。在泰格马克看来,这是一个生命形态上的、质的飞越。因为,以往的技术只是作为外界环境的一部分而存在,并非直接就是生命的物质存在本身。但人类增强技术把人和技术在不同层面上深度融合这一点,正在于改造生命的物质存在,重新设计自身的硬件,以适应物种未来的发展。这就是一个根本的不同,随着融合层次从身体、生理到基因,这将是一个逐步深入的和彻底改造的过程。因此,按照泰格马克的生命理论,人类增强技术的出现,因应的正是人类的生命形态正在发生转变的范式重塑图景。

2、“神人(homo deus)”

人类生命的本质正在发生改变,这一洞见并不是作为自然科学家的泰格马克的一家之言,人文学者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的也阐发了类似的观点:人类正在从智人(homo sapiens)变为神人(homo deus)。《未来简史》的原文书名就是《神人——一部关于未来的简史》。

赫拉利写到:

在追求幸福和不死的过程中,人类事实上是在努力把自己升级为神。这不仅仅是因为幸福和不死是神的特质,也是因为为了战胜年老和痛苦,人类必须能够像神一样控制自己的生物基质(身体)。如果我们有能力将死亡和痛苦移出人体系统,或许也能随心所欲地再造整个系统,以各种方式操纵人类的器官、情感及智力。

这里的“神人”是赫拉利杜撰的词。“神”并不指宗教信仰中上帝那样的神,而是指具有想象中神一样能力(免除痛苦和克服死亡等)的未来人类,是未来现实中将会存在的人类物种。但这一切又如何做到呢?书中指出了人类通向未来的三条路径:生物工程、半机械人工程、非有机生物工程。生物工程就是对包括基因、生理、身体等的人类生物机理进行研究、并尝试改造的生物学和基因工程研究;半机械人工程就是以脑机接口技术为代表的、把人体和电子机械设备相互整合的赛博格工程;非有机生物工程就是帮助生命彻底摆脱有机体束缚、在计算机和神经网络中重造硅基生命的人工智能技术。尽管没有明确说明,但这三条技术路径,以及赫拉利提到的“以各种方式操纵人类的器官、情感及智力”,指的就是人类增强技术。

与泰格马克的设想类似,赫拉利也认为人类生命正在面临升级转型,且其中关键在于:克服生物属性的身体造成的局限,泰格马克强调的是重新设计身体,而赫拉利的方案是操控身体。尽管表述不同,但两人的核心思想并没有质上的差别,都是通过科技手段增强人类身体。克服生物有机体的先天局限是他们的思想所共有的特质。两位具有不同学科和知识背景的学者,在谈论人类未来时,都不约而同地涉及了利用科技提升改造人类生命这一观点,这反映出人类增强技术正在成为有识之士的一个共同关注。


三、人类增强技术引发争议

作为一种未来学意义上的叙事,泰格马克的“生命3.0”,赫拉利的未来“神人”具有激发想象和灵感的魅力。但是观念一旦要落地,或者说要在现实生活中实现为产品,还是要面临现实的挑战。各种人类增强技术的初步应用,已经在理论和现实层面引起了激烈的争辩。近年来,在超人类主义和生物保守主义之间的论战,便是这种观念冲突的生动展现。例如,美国波士顿大学的乔治·安纳斯(George Annas)等就针对涉及基因的人类增强技术提出了反对,他们认为有必要倡导建立一个新的联合国公约——《保护人类物种公约》,来禁止“改变人类物种”的科学研究,并以签署国际条约的方式来保证实现。而诸如德国著名哲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Jurgen Habermas)、美国总统生命伦理委员会前任主席利昂·卡斯(Leon Kass)、以及美国著名的政治思想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和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 Sandel)等,也纷纷著书立说,从理论上对人类增强技术进行了全面地批判。

另一方面,以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朱利安·扎瓦列斯库(Julian Savulescu)、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马克斯·莫尔(Max More)、斯蒂芬·索格纳(Stefan Sorgner)等一批相对年轻的学者和未来学家,对人类增强技术及其应用抱有乐观和支持的态度,他们提出:是时候去改变人类自身了,利用科技增强人类是未来发展趋势。这一派称自己为“超人类主义者”,而把哈贝马斯和福山等对人类增强抱有敌意和批判观点的人士,称作“生物保守主义者”。在许多场合,这两派观点都呈现出势不两立的态势。

本书的工作是希望把围绕人类增强技术的思想交汇、讨论和碰撞,进行一番全面的勾勒,从哲学层面对其进行分析和梳理,可以归纳为三个关键词:增强、人性和后人类,分别对应全书的三个章节。

讨论人类增强技术,首先要涉及的是“增强”。“增强”这个概念,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其现实和理论的渊源。最早它源于医疗实践和医学伦理,与之相对的是“治疗”,后者指的是把由疾病或外来伤害导致的身体功能紊乱恢复到正常状态。相应的,“增强”便是指偏离和超出了正常功能范围的医学干预。例如,对失明患者的人造眼球移植手术,不仅恢复了其视力水平,甚至这款人造眼球的红外线感知功能赋予了患者原先并不具有的视觉热感知能力。随着医疗科技的发展,这类增强性医学干预的应用场景和实例正不断增加;同时,在公众层面,围绕这类技术的科研规划、媒体宣传和商业应用等也如涟漪扩散般层层展开,这又构成了人类增强技术的社会传播面相。在第一章的最后,我们点出:推动人类增强技术传播的始作俑者便是超人类主义。

从第二章开始,将进入关于人类增强技术的伦理观念交锋之中。我们以超人类主义和生物保守主义的对峙为线索,梳理了人类增强技术正在引发的伦理争议。这些争议可表述为:1)如何恰当地划分“增强”和“治疗”;2)增强技术的应用是否侵害了个人自主吗;3)增强技术的应用是否加剧了不平等;4)使用增强技术是否背离了“本真”;以及5)增强技术是否“侵蚀了人性”。

由于超人类主义和生物保守主义在这些与人类增强技术相关的伦理问题上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考察被带入了第三章哲学层面的探讨上。我们指出超人类主义主张“人类增强”的理论依据在于一种特殊的哲学观点,即在人与自己身体关系上的人类中心论。通过系统梳理人本主义与人类中心论、超人类主义与人类中心论,后人类主义与人类中心论的相互关联,我们认为超人类主义和后人类主义间争执本质在于争夺对“人类增强技术”的解释权。超人类主义主张从身体增强的“后人类I”对人类增强进行的诠释,或许并不应是唯一的版本,后人类主义主义倡导的以观念变革为先导的“后人类II”可以弥补超人类主义的偏激和不足。

最后,在结论中我们提出:理解人类增强的前提条件是正确理解人和技术的关系,围绕“人类增强”的哲学探索应该以转变技术观和人性观的方式得到进一步的推进。


责任编辑:计海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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